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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里的时辰,是被梆子声划开的。
天还黑着,第一声梆子就刺破了通铺里的死寂,像一把冰锥,扎进人混沌的睡梦里。
张嬷嬷粗哑的嗓音随即在门外响起:
「起——!」
没有片刻迟疑。
几乎成了本能。
一排的身子同时从硬板铺上弹起,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套上那身灰布衣裳。
不准点灯,全靠窗外那点惨淡的月光和彼此摸索的声响。
动作必须快,必须轻。
慢了,或是发出太大动静,迎头就是一顿斥责,甚至罚没早饭。
我系好最后一根衣带,手指冻得有些僵。
旁边的铺位空了,原本是灵珠的位置。
后来收拾通铺,在她的草枕底下,发现了几片已经干枯发黄、但形状依旧完整的银杏叶,排得整整齐齐。
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,从哪里捡来的。
那里始终空着,像一个无声的警告,提醒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洗漱的水冰凉刺骨,泼在脸上,瞬间驱散了所有残存的睡意。
我们排着队,鱼贯走向膳房。
低等宫女的早饭是定例:
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一个粗面饽饽,一小碟咸涩的酱菜。
没人说话,只有一片压抑的啜食声。
得吃得快,下一班当值的人还等着。
饽饽硬得硌牙,得就着稀粥慢慢抿,才能咽下去。
我总是默默吃完,将碗沿舔得干干净净。
饿的滋味,我比谁都记得清。
膳毕,各司其职。
我被分去擦西六宫一带的廊庑和甬道。
领了水桶、抹布,水是冰凉的,掺了点热水兑温乎了便是恩典。
初春的清晨,青石地砖沁着彻骨的寒。
跪下去时,膝盖隔着薄薄的棉裤,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坚硬和冰冷。
一跪往往就是大半日。
手臂机械地来回擦拭,眼睛盯着砖缝,要确保不见一点灰尘水渍。
腰酸了,腿麻了,也不敢轻易动弹。
常有主子的仪仗经过,或是得脸的大太监、女官行色匆匆。
远远听见动静,就得立刻停下手中活计,退到道边,垂首屏息,身子恨不得缩进墙缝里,直到那脚步声或轿辇声彻底远去,才能继续。
久了,我练出一样本事。
不必抬头,只凭耳朵听,便能大致分辨来的是谁。
脚步声沉而稳,伴着轻微玉带叩击声的,多半是位份高的内监。
脚步轻碎,环佩叮咚,带着香风的,是某宫的主子或是贴身宫女。
若是靴声橐橐,带着金属甲叶轻擦的微响,那便是巡守的侍卫,更要避得远些。
眼睛虽不抬,但地砖上能映出模糊的倒影,也能瞥见各式各样的鞋尖和裙裾。
绣金线的云头履,缀着珍珠的软底凤嘴鞋,猩红的金线蟒纹曳撒下露出的官靴……
我默默记着:蟹壳青绣缠枝莲的,是永和宫那位不太得宠的才人;
朱红缎面绣金线的,是宠冠六宫的郑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;
那双最为精致,用米珠和珊瑚粒缀出整只金色鸾鸟的,则是郑贵妃本人的。
认得这些,不是为了攀附,是为了避祸。
知道是谁来了,才好提前规避,把头埋得更低些。
日子便在这无尽的擦拭和规避中流淌,沉闷得像一潭死水。
直到那日,我遇见了小禄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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